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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传Line给信徒:《媒介宗教──音乐、影像、物与新媒体》

2020-07-27


神明传Line给信徒:《媒介宗教──音乐、影像、物与新媒体》 

  在桃园八德景明宫的乩童最近传讯息给信徒,鼓励他们多多使用新的通讯媒体LINE「问事」。宗教与网路技术结合已经愈来愈普遍,各式各样的卜杯、算命,甚至朝圣进香,都可以在网路上进行。传统宗教在二十一世纪发展愈来愈多元,我们要如何理解这些现象呢?

  目前有关宗教与新通讯软体的研究多偏向新媒体带来的立即效应(immediacy)或外延性(outreach)的讨论,缺乏对新媒体究竟如何影响宗教的进一步探讨。新媒体对宗教产生的影响实涉及相当多层面的议题,例如:新媒体所在的社会背景为何?引入者的动机与想法是什幺?新媒介沟通模式究竟具有什幺魅力,使得宗教专家与信徒都愿意採用?它带给原来的宗教什幺样的改变?这些问题都值得我们深入思考。

  都市情境中新的沟通媒介

  我的研究对象是桃园八德景明宫的信徒。他们的核心成员主要来自台南县盐水镇万年村。他们在1970年代后因台湾工业化,农村工作有限,便逐步迁移到桃园八德来寻找新天地。他们有的在工厂工作,有的自己学习其他职能,如装潢、黏磁砖、土木工等。一开始他们的工作大部分不但不太稳定,而且具有相当危险性。在不断发生工作伤害以及生活上种种的不平安后,他们决定回到家乡,将原乡的神明分灵到移居地。他们成立自己的神坛「景明宫」,请家乡的神明来保护他们。

  从神坛设立开始,他们就尝试过以不同方式与神明沟通,最后决定选立自己的乩童,毕竟对他们来说,能够以语言与神明沟通是最直接也是最理想的方式。 乩童所提供的服务也延续家乡的传统,向来都是无偿的,庙宇的支出由核心成员共同支付。

  不过,景明宫现在因位处都市丛林中,被高楼大厦环绕,传统宗教的习俗与国家环保政策、都市环境开始产生摩擦。例如,乩童说拜拜要燃烧大量纸钱:

  有一次準备要烧时,警察来了,要开罚单罚十万元。原来是附近有人向桃园县环保局检举。好在那时纸钱还没点火,后来搬到委员的田里烧。自此之后我们就把买纸钱的那笔钱省下来,打金牌送给神明。

  其他仪式举行也常常与都会邻里产生不愉快。乩童的女儿提到:

  每月赏兵要搭棚子,那时就要请邻居移动他们的车。去拜託他们移车时,他们都摆着臭脸。进香回来要放沖天炮庆贺,炮灰掉在邻居的车上,隔天我们全家都要出动,拿着水桶去帮他们洗车。神明生日要演布袋戏,很热闹但声音很大,邻居常常跟我们抗议。

神明传Line给信徒:《媒介宗教──音乐、影像、物与新媒体》

  在都市情境中,乩童逐渐感觉到改变传统宗教的必要。不过,这个改变是渐进式的,并非立即就採用数位科技,这是本文特别要强调的重点。在不同时期,乩童不断尝试新的方法,与不同媒介结合,寻找宗教在都市的立足方式。因此,我们从宗教与不同媒介结合的过程,可以体会到宗教如何不断回应都市生活情境。

  景明宫的乩童来到都市后,不再以传统的「梦境」揣摩神意。在都市中由于没有资深的乩童可以传授经验,他逐渐改变传统与神明沟通的方式,自己发展出一套结合卜杯、理解与确认神意的方法。此外,导致不幸的原因,也逐渐以不可确认的原因为主,如遇丧事,或沖犯天狗白虎星宿。传统宗教中以亲属或社会关係或地方空间来解释病因的方式逐渐变成次要。

  乩童以卜杯寻求神意的方式使得民间宗教在都市的样貌产生很大的改变。首先,卜杯是由乩童提出问题,透过圣杯落地的组合—圣杯、盖杯与笑杯—分辨神明的回答。如此的方式使得乩童很容易将生活的遭遇、所面对的问题与宗教结合。其次,卜杯使得乩童可以很快得到答案。以2011年11月27日一天为例,乩童的笔记本上记载着来请示的人将近二十人。他们有的是本人来神坛请示,有的以电话联络。这些信徒来自台湾各地:他们多半因亲友介绍得知景明宫。此时祭解仪式也开始简化,执行祭解仪式所需的纸钱被大幅减少以能应付每日二十人之需。

  2013年初,乩童开始使用LINE与信徒沟通,新媒体的快速便利性使得他一日能服务的信徒比2011 年又增加数倍,且数目还在不断增加中。2015年5月31日一天,乩童服务的人已超过八十人。一日要应付这幺多信徒,可想而知很多仪式必须再次简化。例如,现在他已经不再上身,完全仰赖卜杯的方式得知神意。祭解方式也改成以他的一个拇指印就可完成。

  网路亲密性

  截至2018年3月止,有七百六十三人与景明宫互换LINE 帐号设为「好友」。景明宫LINE 的聊天设定并未将所有信徒加入同一个对话框。换言之,只有景明宫的乩童或工作人员可以看到信徒的讯息,好友之间无法看到彼此的讯息。如此的设定使得个别信徒可与乩童自由交谈,保持了个人的隐私。

  自从乩童开始以LINE 提供宗教服务后,除了原本信徒外,一种新的信徒类型─未曾谋面的陌生人─出现了。我们可以从图7-6与7-7来观察他们如何与乩童互动。

  图7-6的请示者是一个乩童未见过、住在外岛的陌生人。她从朋友那里听闻到景明宫,因此将她的住址与生辰八字传过来寻求协助。图7-6显示她在早上七点四十三分传讯息过来,乩童很快看到,在八点十二分回信通知她因,并告知已经为她完成祭解。但她并不理解乩童所用之词彙的意义为何,如「卡丧」或「土神」,继续回覆询问。乩童耐心为其说明,对话在八点三十分完成。

  从这些LINE的交流讯息,我们可以看到新媒体与宗教结合的几个特色。首先是陌生人愈来愈多。我常听乩童说他不认识来请示的人,我翻阅他的记事本,他可以随意就指出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人。例如,2016年4月1日当天,请示者有一百零八人,其中约有十六至十八人是他从未谋面的,比例已在百分之十至二十之间。

  其次,信徒与乩童之间的互动是个人性的,也就是「从人到人」(person-to-person)的直接互动,不像传统民间信仰一样,有第三者的协助(如棹头的翻译或家长的传递)。第三,如同其他新媒体一样,LINE具有「空间与社会性的便利,快速与立即的连结」。透过LINE,乩童与信徒可以在很短时间内不断交流,迅速地回应彼此。这样的过程不但配合都市生活的个人性,而且也跟上了都会快速的生活节奏。此外,由于LINE 的讯息随时可读可回,人们即使在互动频繁之余,生活中仍可保留相当的时间与空间。

  因此,网路宗教的出现扩展了景明宫服务的对象。现在信徒与乩童的互动方式愈来愈多样。有些人仍然亲自来神坛或打电话来请示,不过愈来愈多的是以LINE 与乩童联繫者。有些人经过几次与乩童讯息往返后,会以LINE 的通讯功能打电话来,与乩童开始有声音的接触。特别是当乩童为请示者敕符时,信徒常会亲自前来景明宫听取乩童进一步解说。相反地,也有一些LINE 使用者仍维持最简单的沟通模式,这类型的交流永远停留在简单的提问与回答。

  一般而言,大部分的信徒与乩童都有更多的交流。他们之间的沟通除了文字外,也会透过贴图表达情感。贴图往往能弥补纯粹文字沟通的不足,表达使用者的心情,如高兴、生气或失望;冰冷的文字因此增加了温度。在图7-7 与7-8,我们看到乩童特别购买LINE 的保生大帝Q版图像来使用,以表达他对信徒的支持、传递祝福与拉近他与信徒的距离。Q版保生大帝十分可爱,且有不同表情来表达对信徒的关怀。我们也可以说现在的保生大帝很「萌」,让信徒觉得很接近,可以直接感受到祂的关心与力量。如此萌的视觉化效果具有逻辑、文字与意识没有的虚拟潜在力量(virtual potentials)。

神明传Line给信徒:《媒介宗教──音乐、影像、物与新媒体》

  形塑新身分

  LINE在景明宫普遍的使用,也配合着乩童自身在这个时期重要的转变。有关乩童高森明的生平以及成乩过程,我在过去的研究就曾论述,在此不再重複。不过,森明从2011 年2月开始到2015 年7 月共四年多的时间,他又开始往外不间断地拜访四座大庙,经历了另一个阶段的改变:

  这四座庙分别是道教与民间宗教最高的神祇,以及行政与财神庙。乩童将景明宫与之连结无疑有着创造一个更大的格局以容纳来自各地的信徒的目的。不过,询问乩童自身,他说他透过卜杯得知这些庙宇,从2011 年至2015 年这五十四个月中,他使用自己的积蓄,每日一早出门,凌晨、一两点才回到家,终日在这四间庙宇中来回穿梭。我问他这是如何开始的,他回答:

  有一次从万年村开车回台北的路上,我突然感到全身僵硬酸痛,无法正常行动。回到桃园后,整日都需躺在床上,看医生或推拿都没有用。卜杯请示神,他说我需要「脱胎换骨」,后来就开始指示这个拜访各庙宇行程。

  这个「脱胎换骨」的过程,非常类似于拣选乩童中的「关乩童」仪式:换言之,乩童必须「失去自我,成为新人」。森明说「那几年我几乎完全没有自我,生活作息由天庭神明控制」:

  我出门从来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到了大庙,就要请示跪拜。有一次跪了八个半小时,没有吃饭也没有上厕所。起身还要跪拜一百零八次。

  每天都是桃园─台南天坛─云林镇安宫,或是宜兰三清宫─台南─云林之间来回地跑。第一年我将我车子的总里程数除以三百六十五天,每日都要开五百多公里。

  如此地辛苦来回穿梭,他认为这都是天庭对他的考验:一方面考验他的恆心与毅力,另一方面也是一种对他过去二十年来无偿为信徒服务的肯定。这样的过程,从理论上来看,无疑也是一种「通过仪式」,使得他突破地方乩童的格局,「脱胎换骨」成为「天庭代言人」。景明宫也升格为「玉敕景明宫」,是天庭在地上所设的「铨叙部」。

  传统仪式、节庆与宗教组织的瓦解

  伴随着景明宫位阶上的提升,宫务也随之产生改变。其中最重要的是,原来景明宫重要仪式与节庆活动被逐步取消。这样的作法无论在传统庙宇或神坛都非常少见。首先取消的仪式是每月的「赏兵」。景明宫原本每月都要举行赏兵仪式。自从景明宫提升为「天庭铨叙部」后,乩童说:「兵将所需盘缠,现在直接由天庭赐与」。因此将每月举行的犒赏兵将仪式取消。

  接下来是进香。以前景明宫是万年村保生大帝庙的分灵庙宇,每年都要前往万年村,及其邻近祭祀圈重要庙宇进香。然而现在乩童认为景明宫已经「直属天庭」,不再需要向地方庙宇进香,因此取消行之已久的进香仪式。此外,森明也强调:现在的进香已成为「购买特产品的活动」—来参加进香的人大部分都搞不清楚他们在拜什幺神。既然他现在已经可以透过LINE 培养虔诚的信徒,这些购买特产品活动就变得没有保留的必要了。

  最后是神明生日大拜拜。对民间信仰来说,年度神明生日往往是是庙宇最大的节庆,来朝拜、还愿与捐献的人特别多。神明生日节庆不但凝聚各方信徒,也带给庙宇丰厚收入。但是乩童认为神明生日举行大拜拜,一方面製造噪音扰乱邻里,另一方面这个仪式带来的只是「一日信徒」,因此也取消了大拜拜祭典。

  无疑地,在乩童能与信徒以网路建立直接联繫后,景明宫原来用以联络信徒情感的重要传统仪式,如大型进香与神明生日庆典,也不再如过去那般重要。乩童希望以网路服务,建立起他的信徒网络。

  随着传统节庆的消失,神坛原来的核心组织—景明宫庙宇委员会—的功能也逐渐式微。我以前的研究曾仔细讨论景明宫的核心九户在每日请示与仪式上的分工:男人负责仪式举行,女人负责煮饭宴客。但是经过森明一连串的改革后,仪式大大简化了。现在他个人,透过网路,几乎可以完成所有昔日神坛的工作。如此一来,导致核心九户成员在仪式中重要的角色逐步消失,旧有强而有力的组织现已濒临瓦解。

  以神坛的灵魂人物—高森合为例。作为神坛棹头的他,原本是森明上身时,主要的翻译人。他作为森明的大哥,又掌握着翻译神意的职位,左右着景明宫的运作。然而森明完全以卜杯得知神意而不上身后,森合在景明宫失去他重要的角色。再加上年轻人没有知会他就组成LINE群组「保生大帝爱心联谊会」,让他更加落寞。逐渐地,森合愈来愈少到神坛来。

  此外,由于森明与他的妻子经常外出拜访大庙宇,景明宫常常大门深锁。成员因此必须另觅聚会之处。一开始,先在核心成员家中轮流。接下来,成员之间也因个性喜好,分裂成几个小团体。例如,自从第九户何秀珍搬来八德后,她的先生蔡水木跟陈文仁结成好友,两个人常常晚上在陈家车库一起喝酒聊天。不过,小团体的出现造成耳语流传,原本的成员之间产生愈来愈多的隔阂。

  我们看到成员开始抱怨、计较、分裂,最后纷纷离去。无可否认地,这与神坛问事数位化后,乩童更成为网络中心密切相关。当乩童一个人透过网路几乎可以完成昔日核心成员所有人的工作后,核心成员在聚会中失去重要性。当初的核心成员春美生气也有些无奈地说:

(过去拢是大家做伙做,)现在只有他一家。

  的确,现在没有宗教成分的聚会几乎也只剩下吃喝玩乐。缺乏同心互助的情感交流,目前的聚会总带着分裂的隐忧。甚至,成员也开始埋怨甚至怀疑乩童的独断。例如,2016 年的环岛之旅中,当立杯的讯息传到成员的手机时,不少成员在文仁家中聚会。春美看到的反应是:「前阵子不是说考验早结束了?」秀珍也接着说:「他还不是在跑?」(暗喻着他一个人说了算)他们的反应说明着他们心中对乩童的作法并不同意。事实上,他们也很少到景明宫来了。

书籍资讯

书名:《媒介宗教:音乐、影像、物与新媒体》 Mediating Religion: Music, Image, Object, and New Media

作者: 穆尔克、施永德、刘苑如、苏硕斌、杨建章、齐伟先、林玮嫔、司黛蕊

出版:国立台湾大学出版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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