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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乐园里的集体遗忘

2020-07-30


融合表现主义与超写实画派的瑞士裔德籍画家克利〈PaulKlee,1879-1940〉在1920年画了一幅名画,克利以其独创的画法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展翅的天使,天使彷彿置身一个荒谬的情境中,表情痛苦。克利将此画命名为AngelNovus,其中Novus为拉丁文,有「新」与「重生」之意,或可译为「新之天使」。虽然克利本身是二十世纪前叶的重要画家之一,在艺术史上占有一席之地,「新之天使」也完成于他创作的巅峰时期,但该画之所以成名却不是来自艺术鉴赏,而是思想界对该画的凝视与沉思。

美好乐园里的集体遗忘

这幅画在1921年由舒勒姆购得,家境富裕与年轻的舒勒姆将这幅画送给班杰明做为生日礼物。舒勒姆〈GershomScholem,1897-1982〉后来成为犹太史学家,班杰明〈WalterBenjamin,1892-1940〉则为当代重要的思想家,与国人较为熟悉的汉娜鄂兰有姻亲关係。如同那时欧陆的犹太人,班杰明痛苦地活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一战后的德国犹太人更是风声鹤唳。纳粹掌权前夕班杰明逃离德国来到巴黎,1940年巴黎沦陷后再度逃亡,却在越过法境后被占领加泰隆尼亚的佛朗哥政权查获。彼时血腥的西班牙内战刚结束,法西斯佛朗哥与希特勒一个鼻孔出气,班杰明面临遣返与送往集中营的命运,最后自杀身亡。班杰明的自杀是思想界重大的损失,不是班杰明不敢面对纳粹的集中营,而是他以死来表达他对历史的绝望。

美好乐园里的集体遗忘

回到克利的「新之天使」,当年班杰明接受了友人的礼物,把它视为一生中所拥有最重要的财产,只有少数访客知道这幅画的存在。1933年班杰明带着它辗转逃到巴黎,然而纳粹终究是他无法闪躲的恶灵。班杰明终于在凝视这幅画近二十年之后,转头将它抛弃在巴黎,迈向自己的死亡。克利本身的际遇也随着纳粹的崛起恶化,他的作品被纳粹定为猥亵之作,住家与工作屡遭盖世太保骚扰。克利与班杰明同年逃离德国,回到出生地瑞士,但已无公民身分,等同流亡,晚年疾病缠身。或许是巧合,画家过世后三个月,哲学家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两人的生命同时停格。

班杰明在死前不久完成他最后一篇论文《历史的哲学》,文中写下这段让史家颤动的经典比喻,他把克立画里的天使看成「历史天使」的化身。班杰明这样描速:

「天使看起来就像要离开他正在处理的棘手要务,双翅已经展开,但他的双眼凝视着过去,嘴巴开启,欲语还休。这是一个要描绘历史天使的图像,他的脸面向过去,当我们的认知只是一连串的事件,他却只看到一个巨大的灾难,这个灾难的残骸碎片不断堆起,不断粗暴地丢到天使的脚前。天使想要留下来,唤醒死者,重建一切已化为碎片的废墟,但他做不到。狂风从美好的乐园袭来,灌满他的翅膀,如此的狂暴,天使再也收不起翅膀,无法抵抗的狂风,强迫天使走向他背向的未来,儘管他眼前的残骸碎片已堆到天际。这股狂风,我们称之为进步。」

我们并不确定哲学家看到的天使和画家画里的天使代表同样的隐喻,有此一说克利画的是更可怕背叛上帝的天使长,撒旦,也就是指1920年正準备展翅的希特勒,但无论如何,班杰明对历史的洞见却意外让这幅画成为探讨历史记忆最令人不安的比喻。这幅画在班杰明死后多次易主,多为思想界中人,如法兰克福学派的阿多诺〈TheodorAdorno〉,最后回到最早的买主已移民到以色列的舒勒姆。儘管史学界多年来不断引用班杰明的比喻,这幅画要等到舒勒姆过世后,以色列博物馆于1988年列入收藏世人才得以目睹,永远提醒世人历史记忆的破碎与以美好乐园之名强迫进行的集体遗忘。

在台湾,我们的历史更是堆到天际的的残骸碎片,历史的书写者比克利画里的天使更无助,处境更无奈。当我们开始要讲转型正义、宣称记忆历史、奢言创造共同的未来时,我们完全无法掌握这些美丽语言的意义,不知只是无知政客的鹦鹉学舌,还是进步主义颳自美好乐园的狂风?也许,凝视克利的「新之天使」与沉思班杰明的警告,才是我们面对历史前要先準备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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